三、我要做遠方的忠誠的兒子

誠然，我可能有點隨心所欲，有點輕狂膚淺地談了——“理想”、“理想主義”，尤其“偉大”“偉大的公司”這些頗有些不合適宜的話題。

之所以有此感受，我想是基于兩方面的原因。

一方面，可能這些話題具備一定的形而上學(xué)性，要將其分析透徹幾乎是不可能的。而另一方面，當(dāng)下正處于更崇尚自由和個性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大部分人都生活在更加廣闊離散的城市空間，人們之間的共識正變得越來越低，這些話題討論起來很難得到一個大家一致認可的結(jié)論，所以談?wù)摏]什么必要。由此，人們不自覺的消解了這類話題的價值，甚至消解了它們的存在。

不僅如此，當(dāng)我們談?wù)撨@些話題時，似乎總會產(chǎn)生一種錯覺，這錯覺有點類似當(dāng)初對“藝術(shù)”的理解：我們大致可以承認這一詞匯來自于古希臘，而當(dāng)時關(guān)注和從事這一行當(dāng)?shù)拇蠖嗍且率碂o憂的上流階層。用我們通俗的語境說來，就是“吃飽了沒事干”的人才會干這些“無聊”的事。如果沿著這種思維路徑演繹，我想肯定有違我的初衷。

在此，我覺得有必要再解釋一下——對于這些話題的討論，我真正最感興趣的地方可能在于——對你我這些普通人而言，談?wù)摗袄硐搿焙汀皞ゴ蟆钡降子泻我饬x？或者回歸我們自身，說得更接地氣一點，它們對我們的人生會有影響么？

說到這兒，我倒是回憶起關(guān)于家父的兩件小事，它們都發(fā)生在我的孩提時代。如今回想起來，或者結(jié)合家父的人生來看，通過這兩件小事，倒是能成為了解他思想或者人生理念的重要線索。

那時他剛剛成為一名外聘的護林員，工作的主要任務(wù)就是進到深山，防止村子的公有林被濫伐濫采，平時做好防火防災(zāi)的巡查。因為當(dāng)時濫伐濫采這一情況十分嚴重(具有一定的客觀原因，在此就不細說了），所以要求父親一天二十四小時守在山上，約半月方可回家一趟。

第一件事就發(fā)生在父親第一次進山的那天。做完白天的日常工作后，晚上他便回到住處休息。說起這個住處，其實就是一個十分簡易的茅草小屋。可能因為第一次一個人在深山過夜，加上山里一些動靜，比如貓頭鷹陰森的叫聲，風(fēng)過山林奇怪的呼嘯聲。父親坦言，那晚他一直很難入睡。就在快到午夜時，他發(fā)覺屋外有什么“東西”，在朝著自己靠近。開始他本能的猜測是山羊或野豬什么的，但突然又覺得可能是狼或者豹子什么的，因為村子里老人說山里曾有過這些猛獸。他下意識的摸出手電，緊緊抓著放在床頭的砍刀，準(zhǔn)備迎接這黑暗中可能遭遇的“襲擊”。屋外令人不安的聲響一直持續(xù)著，家父就那樣屏住呼吸，在暗夜里靜靜等著。大概過了十來分鐘，依據(jù)各種線索終于斷定外面就是兩只野豬。隨后他起身來到屋外，印證了自己的判斷。他說在那十來分鐘里，那種慌亂造成的錯覺，讓他覺得那十來分鐘時間比一輩子還長。

顯然，這是一件真實的小事。我記得小時候聽到時只是好奇那兩只野豬到底長什么樣，或者去它們?nèi)ジ赣H的住處干什么去了。隨著年齡的增長，偶爾想起這件事時，我更關(guān)注的是那一晚家父心里具體會想些什么，那一夜具體是怎么度過的。我知道我可能得不到確定的答案，因為家父說起時完全把它當(dāng)作一段“奇特的偶遇”來對待的，因此似乎它也只成了調(diào)劑生活的一種“佐料”。不過，我曾試想過，如果自己在三十出頭的年紀(jì)，一個人呆在深山里，那個夜晚會想些什么呢？

還有一件小事算是我親眼所見，就發(fā)生在家中，當(dāng)然也與家父的護林工作有關(guān)。那是一個夏天傍晚，應(yīng)該是父親成為護林員的第二或者第三年。因為正值暑假，我記得我在外胡玩了一天回到家時，餐廳里飯桌旁圍坐著五六個村里的叔叔伯伯，在一起討論著什么。父親也端坐在他們當(dāng)中，神情嚴肅，一言不發(fā)。我則閃身進了與餐廳連通的廚房，一邊幫母親打下手準(zhǔn)備晚餐，一邊聽著一旁餐廳里的談話。

后來我大致聽明白了，他們先是對父親的工作給予了一定的肯定，但同時又委婉的暗示出父親過于保守固執(zhí)不懂變通，主要理由就是其他村子的護林員對村里人砍伐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而且這林子是屬于村里全體所有的，也不會一下子就砍完，沒必要事事較真。如此這般說了一通過后，他們提出了自己的訴求——按他們的說法是代表全村人說的，希望以后他們上山父親不要干涉。

家父仍一言不發(fā)的坐在那里，靜靜的聽著，絲毫沒有表達出任何的不快乃至惱怒。對周圍人的提議，也未表達出任何的反對或支持。然而我父親這種處之泰然的態(tài)度并沒能延續(xù)多久。那是因為，在一直未得到父親肯定的答復(fù)后，其中有人有點氣急敗壞了，便使用起了人身攻擊的手腕。而且言詞愈來愈低賤而陰險——至少我現(xiàn)在回憶起來是這樣，充滿了威脅和貶斥，著實有點讓人忍無可忍。父親也終于放棄了沉默，起身認真的說道：“你們說的一些事實我知道，想法我也很理解，但你們的提議我做不到。如果我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你們可以找林業(yè)局反應(yīng)，給村里換個護林員！”

人們最終不歡而散。待人群走后，父親才和母親談起自己對這件事情的看法。首先他認為森林這些資源不是屬于任何一個人或者一個集體，而是子子孫孫，千秋萬代，不能在自己這一代就給用完了；其次他覺得雖然現(xiàn)在家家日子過得艱難，但除了偷樹賣樹這一途徑，肯定還會有其他的辦法，因為他相信人是活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說自己既然干了護林員這份工作，就必須對得起這份工作，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對這兩件小事印象如此清晰，每次回想起似乎總有一種感覺——平常普通的父親仿佛由此再也不普通了——甚至讓也會讓我想到“偉大”這類字眼。的確，父親是個普通不過的山里人，沒讀過什么書，更算不上什么環(huán)保人士。許多事情對他而言，他也不會如我這般分析思考一通，而似乎只是出自天然樸素的本性去認識，去抉擇。而且，從世俗的眼光看來，家父一輩子過得平淡而普通，如今已算得上老人中的一員。哪怕在他當(dāng)外聘護林員的那十余年間，他不僅未獲得半分好處和榮耀，反而遭到不少的冷眼和嘲諷。但奇怪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發(fā)現(xiàn)他竟獲得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東西——如今我仔細想了想，可能用“尊嚴”一詞比較恰當(dāng)。而且，似乎這些恰恰又是從他當(dāng)護林員的生涯里獲得的。當(dāng)初那些對他有成見的人，也漸漸明白他的苦心和無私，一改往日的不解和憤懣，取而代之的是尊重和信任。想想其實也很容易理解——每次回到家鄉(xiāng)，看著遠山僅剩的那一片旺盛的、綠油油、沁人心脾的松林，就足以說明一切了。

或許，我又扯得有點遠了。不過也是至此，我才突然明白，我一直所談的理想也好，偉大也罷，它們的最終目的都是走向“尊嚴”，不管是對于個人也好，還是對于一個組織也好。而“尊嚴”也是人格內(nèi)部最亮的底色。同時，我也發(fā)現(xiàn)，其實獲得“尊嚴”的途徑一直內(nèi)化于中國人的文化傳統(tǒng)當(dāng)中，可以表述為源自易經(jīng)的兩句常見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倍白詮姴幌ⅰ笨梢岳斫鉃槲覀儗硐氲淖非?，“厚德載物”則可以理解為對偉大的追求。

當(dāng)然了，我這么說不過是我個人最為寬泛地概而論之。正如我之前所提到的，可能我們這一代人很少有人去思考這些話題了。反而言之，可能也有不少人出自本性卻踐行著這些命題，比如家父那樣。簡單說來，我相信我這些概括還是準(zhǔn)確無誤的。我也樂于相信，如果開始了對關(guān)于“理想”，“偉大”，“尊嚴”這些話題的思考，或許不會立刻帶給你看得見的收獲，但可能會讓你擁有一個更美好豐富的世界，并且可能會讓你擁有一段無悔的人生。